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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一个字,蕴藏大玄机

作者:谢长杰 字数:4570  点击:

摘 要:《林黛玉进贾府》是《红楼梦》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情节,通过林黛玉的眼睛、脚步,为读者展现了贾府的环境布局,同时众多主要人物纷纷登场,性格纷纷展现。在这里,一个不起眼的“忙”字,使得人物性格、人物关系、贾府环境都得到了进一步的阐释。

关键词:封建礼教;人物性格

一部《红楼梦》,让无数人穷经皓首去研读,却也觉得未能尽获其中深意,研读《红楼梦》的作品也可谓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这便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再读一遍《林黛玉进贾府》,除了大家都看到的环境描写、人物出场顺序、人物语言等精彩安排外,有一个不起眼的字隐藏其中,却发挥着不寻常的作用,这个字就是“忙”。 统计一下在《林黛玉进贾府》中的“忙”字,共有十五个,与“忙”意思接近的“争着”“赶”共出现两次。一个“忙”字,作者从所使用的人物的不同,从所针对人物的不同,从所使用的频率的不同,写出了贾府人物关系中的老幼与尊卑,表现出了主要人物的性格,使贾府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露出了冰山一角。

1 “忙”字的使用,写出了一个封建大家族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礼制

在这十七个“忙”“争着”和“赶忙”中,有十三个出现在对奴婢和晚辈描述的语言中。奴婢的职责就是全心全意伺候好主子,不能有一点闪失, “忙”就充分体现了这种服务与被服务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在面对主子所需要的服务时,奴婢们一定要手疾眼快,小心翼翼,给主子在第一时间提供服务。这不仅可以使奴婢们保证自己的生存,还可以保证自己免受不必要的责罚。贾府里的公子小姐一个个满腹经纶,奴婢们一个个也都是人中龙凤冰雪聪明。林黛玉来到贾府,奴婢们一见黛玉,便“忙”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到了。”虽是“忙”中说话,可是却表达了两层意思:大家对黛玉的到来很是期盼与重视,因此等待良久;老太太对黛玉很是宠爱,因此会挂在嘴边念叨着。忙而不乱,忙而有礼。但即使是这样聪慧的奴婢们生存于等级森严的贾府中,还是经常会受到责打,更从侧面写出了奴婢们生存的艰难。《红楼梦》中就出现过多次奴仆或奴婢因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儿被主子责罚的片段,即使是贾府中最怜香惜玉的、最有民主平等精神的贾宝玉也不例外。“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 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 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宝玉错踢了袭人,心痛、后悔,但若是地位更为低下的小丫鬟被踢,宝玉心中可就没有一点不安了。地位低下的没有人格保障的奴仆们只好用尽心且快速有效的服务来保障自己的生存。所以在《林》文中有多次“忙”字是出现在奴婢的行动中的。

“忙”字出现的另一个比较多的场景就是晚辈对长辈的对答中,对长辈的问话、嘱咐及时的回答表现出这是一个礼制严明的大家族。

贾府是一个礼制极其严明的封建大家庭,这从奴婢们的表现就足以见得。小红只是因为给宝玉倒了一碗茶,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贾府的丫鬟们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掌管钗钏盥沐的贴身丫环是一等, 洒扫房屋专供差遣的使唤丫环是二等,负责外务奔波劳顿的是“三等仆妇”。这些等级是不能逾越的,否则就会触犯家礼。小红是级别很低的丫鬟,不能进屋服务主子的),便受到秋纹、碧痕的责骂与讥讽。(《红楼梦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奴婢们如此,主子们更是严守封建家规,这从元春省亲这一大场景可以看出。虽然贾母、王夫人是元春的亲祖母、母亲,但是面对近在咫尺的女儿,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在《林黛玉进贾府》中,黛玉去拜见大舅父,因为健康原因未能见了,当贾赦传出话时,林黛玉“忙站起来听了”。对于长辈的教诲,哪怕不是当面领受,也要站起来聆听以示尊重。这不仅表现出林黛玉家教严明,表现出林黛玉小心谨慎唯恐被人耻笑没有教养,更表现出贾府严明的家规、家教。

当贾母传饭时,一向老成持重的王夫人不敢怠慢,“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前去用餐。传统社会的婆媳关系是一种极不平等的人际关系,其中婆婆处于绝对的支配地位,做媳妇的只有服从、孝敬的义务。传统的家庭伦理道德雷打不动地维护婆婆的尊贵地位和对儿媳颐指气使的特权,而儿媳的人格和尊严则备遭贬抑,几至扫地。王夫人对贾母可以说是烙尽儿媳职守,始终如一毫无怨言的服侍在贾母身边。贾府举行的所有重要的聚会包括家庭的小聚会中,几乎每次都可以看到王夫人在贾母身边侍候的身影。只要贾母需要,王夫人必会出现在贾母身侧。王夫人自己主张吃斋念佛,和贾母的喜欢热闹有些相悖,但尊重并让贾母开心是她做媳妇的基木准则。这个“忙”字,可以说是把服从渗透到骨子里的王夫人的一种本能反应了。吃饭时,封建礼仪要求儿媳只能服务身侧,当贾母要求媳妇们离开时,王夫人也是不敢耽搁,“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这种无条件的绝对顺从与尊重,让贾母都忍不住评价王夫人“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绝对服从也给王夫人带来了很大收益,权衡一下两个儿媳,贾母把贾府的家政大权交给了王夫人。这一方面说明贾府是个注重礼仪的封建大家族,也说明只有严格尊崇封建大家族的礼制,才是合格的儿媳。

2 “忙”字的使用表现出王熙凤的八面玲珑及其备受宠爱的地位

另一个用的“忙”字比较多的人物是王熙凤。王熙凤作为“忙”的动作的施动者,有三次,作为“忙”的动作的受动者,有两次。这么频繁的“忙”字出现在王熙凤的周围,一方面说明她是贾府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另一方面说明王熙凤是一位八面玲珑的角色,她很善于处理各种人物关系和事件。除去林黛玉对王熙凤急忙拜见的两处“忙”,这体现了黛玉尊重长者,家教严明,我们来看一下王熙凤自己所使用的几处“忙”。

王熙凤的出场,华丽、个性鲜明、一波三折,用足了悬念和铺垫。在众人都敛声屏气恭肃严整的时候,王熙凤登场了。她高声笑语,一点也不合贾府这个礼制严明的家族氛围,是如此的放诞无礼。她终于在林黛玉的极度好奇心和不解中亮相了,她喧闹夺人视听的出场和众小姐媳妇的屏气凝神和丫鬟们的悄无声息形成对比,她华丽炫目的穿着和众位小姐媳妇的中规中矩形成对比,她出来后, 整个场面就为她所占据了, 气氛也较前大大不同, 一直很悲伤的贾母,现在开始笑了,这种出场符合王熙凤的性格和能力,也表明王熙凤在贾府的地位和受宠。在礼制严明的贾府,王熙凤能够受宠,而且又完全不像自己的姑妈王夫人那样以默无声息的绝对服从来获得宠爱,正如贾母对王熙凤的一次开玩笑的评价,说王熙凤的机灵像是喝了猴儿尿,这说明王熙凤的受宠就是靠自己善于逢迎、聪明伶俐。王熙凤一见黛玉,如获至宝般地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先是夸“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然后当她的感觉嗅出现场的悲伤气氛,便用手帕拭泪;发现贾母的脸色稍稍变化,又“忙转悲为喜”,自责惹老太太伤心“该打该打”。熙凤的伤心也好,转悲为喜也好,都是围绕贾母而变化的,表明王熙凤清楚地知道,家族的权力核心在哪里,而讨贾母欢心便是她的首要任务,至于黛玉,只是她讨贾母欢心的一个道具罢了。止住哭声的熙凤“又忙携黛玉之手”,开始问家常:“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吃的用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这一方面表明王熙凤在贾府的地位和权力,一方面也说明王熙凤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孙媳妇,她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贾母对林黛玉的宠爱,掌握了一个外祖母对外孙女最关心的问题,替贾母说了出来。王熙凤的这一番亮相既讨好了贾母,显示了自己的精明能干,维护自己的权利,又没有因为夸奖黛玉而伤了姊妹们的和气,真可谓八面玲珑。

3 “忙”字的使用表现出贾母对贾宝玉的宠爱

在这么多“忙”字中,贾母作为“忙”字动作的施动者,仅仅使用了一次。作为这个大家族的权力核心,贾母是最不用着急慌忙的,所以这个“忙”字的使用让我们看到了贾母关注的焦点是谁。贾宝玉摔玉后,“贾母忙哄他”, 并嘱咐宝玉,,“仔细你娘知道了”,然后从丫鬟手中接过玉亲自与宝玉带上。从“哄”到溺爱袒护的叮嘱再到亲自带玉 ,都显示了贾母对宝玉异乎寻常的宠爱。贾宝玉衔玉而生,贾母认为十分神奇。迷信的贾母把贾宝玉及他那颗美玉看成了宝贝,宝玉摔玉,自然会让她惊慌失措,这和玉本身的价值没有太大关系,在贾母看来,宝玉和那块玉有着不可分割的神秘关系,摔了玉就是摔了家族的吉兆,就是摔了宝玉自己的护身符。为了防止宝玉再次摔玉,所以贾母要第一时间哄住宝玉。贾宝玉生得面目娇好,聪明乖巧,形态酷似其祖,所以,她对宝玉便特别宠爱。此外,她并不认为宝玉是一个不肖的儿孙,她甚至对他充满了希望。在对待宝玉教育的问题上,她与儿子贾政的做法是很不同的。她不同意对孩子施加太大的压力,认为这样做会导致孩子产生病患。她更不同意贾政这种棍棒下出孝子的做法。所以,她对宝玉的哄骗之词才会包含一种提醒,“仔细你娘知道了”,这是贾母对贾政教育方式的否定,更是祖辈对孙辈的溺爱。

4 “忙”字的使用表现出宝黛二人的心心相印,志趣相投

阅读文章,我们发现,当宝黛二人相见后,“忙”字的使用少到几乎没有了,除了宝玉厮见黛玉时“忙来作揖”的那一处。黛玉一直是小心谨慎,不管拜见谁,邢、王二夫人也好,三春也好,凤姐也好,甚至是听到贾赦的传话也是毕恭毕敬,急忙行礼或站起。但是在贾宝玉这里,林黛玉似乎忘了礼数,忘了矜持,她只顾惊讶于与宝玉的似曾相识了。

“忙”字不见了,因为一见钟情、因为冥冥之中上天已经安排好的前生的约定,所以两人都痴了、呆了,礼制自然会暂时缺失。如果作者此时安排两人理性的遵守礼制去见面去还礼,还怎能表现出宝黛二人的似曾相识缘于补天石与绛珠草的前生约定呢?

同时,“忙”字在宝黛而相见后时出现的很少,也源于二人的志趣相投。黛玉是一位叛逆的封建社会贵族少女,而贾宝玉的叛逆更让他的父亲头疼不已,直接认为他就是一个孽根祸胎。两人的叛逆就体现在对于通过参加封建科举考试光耀门庭的所谓正常道路不屑一顾。所以当史湘云曾劝贾宝玉,“‘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谈谈讲讲那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宝玉听了大觉逆耳,而且忍不住将反感之情显露出来,‘姑娘请往别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腌躜了你这知经济学问的人’”。 (《红楼梦 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都是因为“林妹妹从来不说这样的混账话!”;两人对于“正经”的四书五经都感到了无趣味,所以两人会共捧《西厢》;对于男女平等都有模糊的意识,所以宝玉对每一个女孩子,哪怕是戏子也都能怜香惜玉,所以黛玉会引侍女紫鹃为知己、为姐妹,会称北静王爷为臭男人;两人对于爱情都敢于做出炽热的表达,所以贾宝玉才会失魂落魄,错把袭人当成林黛玉做出爱的承诺,所以黛玉不会像薛宝钗那样将自己的感情深深压抑,她敢于随时吃醋,全是因为深爱着宝玉。试想这样两个真性情的人,靠爱情活着的人,率性的人,怎会像王熙凤那样八面玲珑的忙来忙去,又拍马屁,又展威风?

一部《红楼梦》,字字精华,耐人回味:一个“忙”字,“忙”出了八面玲珑的王熙凤,“忙”出了恪守礼教的王夫人,“忙”出了步步小心的林黛玉,“忙”出了舐犊情深的贾母,也“忙”出了卑微可怜的众多侍女。

参考文献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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